“国学”到底该怎么定义
到底什么是“国学”?该怎么定义“国学”?迄今还没有个一致的说法。这既不利于“国学”的研究,也不利于“国学”的教育和宣传。 原有的“国学”定义顶多只是就其外延而言的,存在着严重的缺陷,应该从内涵和外延上对“国学”重新予以确切定义,使“国学”不仅突破原有定义的局限,而且着重研究中国学术之源、流及其发展变化的内在规律,使之更有利于中外古今学术文化的贯通融汇和综合创新,更有利于推动中国和世界学术文化的发展。从而把“国学”置于早就本该置于的位置上,使之在人类学林中,占有本该占有的举足轻重的地位。
关键词 国学 原有定义 重新定义
“国学”到底该怎么定义
20世纪90年代以来,“国学”又逐渐“热”了起来。不仅在许多大学和媒体,充溢着“国学”的研究、讲授和宣传,就连幼儿园或其它专为娃娃们开设的堂、馆等等,也都传来关于“国学”篇章的朗朗读书声。但对于到底什么是“国学”?到底该怎么定义“国学”?迄今还没有个一致的说法。这种状况,既不利于“国学”的研究,也不利于“国学”的教育和宣传。尤其是,我们不能老是糊里糊涂地,向一代代青少年传授“国学”啊!
因此,给“国学”下一个确切的定义,无论对于“国学”的研究还是教育、宣传,都是十分必要的。
一 科学定义的一般规则
鉴于在“国学”定义上的分歧,有必要对科学定义的一般规先加以探察。
对于某个事物、某个学科加以定义,到底有没有一般规则呢?
有。
我认为对于某个事物或学科给予科学定义的一般规则有二:一是从外延上定义,即指出其研究的范围,如“国学系指中国学术。”二是从内涵上定义,即每一学科都有其独特的研究领域,而揭示本领域的特殊矛盾及其运动规律,是任何一门学科最根本的任务,同时也是应学科赖以建立和立足的基础。如“经济学是研究生产力与生产生关系之间的矛盾运动的规律的科学。”不论自然科学、社会科学或思维科学等等,它们所包涵的每门具体学科,比如物理学、化学,政治学、经济学,形式逻辑、辩证逻辑等等,现在几乎都是这样定义的。
假如认同了这样的规则,我们则可就“国学”之定义加以探究了。
二 原有的“国学”定义
据我所知,以往对“国学”的定义,大致有以下几种:
(1)“国学”即“中学”
这一定义与清朝大员、洋务运动的代表人物张之洞(1837-1909年)等所倡导的“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”说有关。但因为有“西学”一说而提出与之对应的“中学”并不全面,因为与“中学”相对应的概念应是“外学”,而“西学”仅仅是“外学”中一部分,并不能涵盖日学和印度学等等所有“外学”。另外,因世界各国学校一般都有大、中、小学之分,用“中学”这样的概念,也很容易在一般人心目中引起误解。故把“国学”称作“中学”不妥。
(2)“国学”即“国粹”
这是针对“中学”提法太笼统、宽泛而另提出的。
但是,顾名思义,“国粹”即国家学术文化之精粹。“国学”与“国粹”不论外延和内涵其实都不一样,硬把两者等同起来,无疑等于把传统学术文化“精粹”以外的内容排斥在“国学”之外,又因人们对传统学术文化“精粹”之理解的不同,自然就很难使“国学”的内容及其解释得以规范化。而在实际操作上这样的定义也行不通。主张这一说的人实际上往往认为中国传统学术一切皆“粹”,因而把传统学术一揽子兜进了“国学”的筐子里。
其实,对这种说法一开始就有不同看法,而持这种看法的人也未能坚持多久。例如胡适就认为“国学”不仅应研究“国粹”,而且还应研究“国渣”;不研究“国渣”,就无法知道什么是“国粹”。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他认为使用“国故”比使用“国粹”妥帖,因而认为“国学”是“国故学”的省称。
(3)“国学”即“国故”
这是针对“国粹”一说,又鉴于中国传统学术文化并非一切皆“粹”而提出的。这种提法曾经被当时许多著名学者认可。”五四运动”时期的“旧派”、“新派”国学家都使用过“国故”一词。1919年初,新旧文化激烈交锋之时,北大较保守的学者创办《国故》月刊以“昌明中国故有之学术”。在此背景下,毛子水、傅斯年在《新潮》杂志撰文,针对“抱残守缺”、“追摹国故”的倾向而提出用科学的态度和方法“整理国故”。所谓“整理”,并非限于考证、训诂,还包括了评判价值、探寻因果。他们既以现代观念发掘、阐扬古学,又强调清理“国渣”,打倒“偶像”。顾颉刚在《古史辨》第四册序言中指出:“我们古史里藏着许多偶像。”帝系代表种族的偶像,王制为政治的偶像,道统为伦理的偶像,经学为学术的偶像。研究古史就是要打破这些偶像,“使他们各回复其历史的地位。”(顾颉刚《序》,罗根泽编《古史辨》第4册,第13页。朴社1930年版,上海书店《民国丛书》第4编影印本)“整理国故”打上了新文化的烙印。
但也有人主张应把“国故学”与“国故”分开:“国故”是材料,而“国故学”是一种科学,“用分析综合比较种种方法,去整理中国的国故的学问,叫做国故学”(吴文祺:《重新估定国故学之价值》,《国故学讨论集》第1集,第41页)。所谓“国故”是指包括经、史、子、集在内的整个传统学术本身,而“国故学”则是对其进行客观的研究、阐述。因而,曹聚仁承认,“习常之目‘国故’殆和畴昔所谓‘中学’‘国学’者同其内包外延”(曹聚仁《国故学之意义与价值》,《国故学讨论集》第1集,第60-65页)。
曾经将“国学”、“国粹”和“国故”并用、互换的章太炎,后来觉得“国故”比“国粹”妥帖,便把其阐述国学的第一部著作名之为《国故论衡》。甚至有人用“国故”取代“国学”,并发起了“整理国故”的运动。
“整理国故”的提倡者、研究者往往将“国学”与“国故”两者并用,互相替代。胡适说:“‘国学’在我们眼里,只是‘国故学’的缩写。中国的一切过去的文化历史,都是我们的‘国故’;研究这一切过去的历史文化的学问,就是‘国故学’,省称‘国学’。”(胡适《〈国学季刊〉发刊宣言》,张若英编《中国新文学运动史资料》第195页,光明书局1934年版)随着“五四”新文化浪潮低落,“国学”一词在30年代得到普遍承认和运用,“国故学”则消声匿迹。
##(##代表考虑删除)(傅斯年指出“清末民初,人以国学二字为不妥,遂用国故。”)(傅斯年致朱家骅<抄件>,1940年7月8日,台北中研院史语所”傅斯年档案”,转引自罗志田:《国家与学术:清季民初关于”国学”的思想论争》,生活•读书•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1月版)
(4)“国学”即“即中国固有之学,系指中国固有的学术文化”,亦即“中国学”
“中国学”是针对“外国学”而言的。“中国学”即中国特有而固有的学术文化。
关于这样的国学的定义,据我所查阅的相关资料看,起初当以章太炎和邓实等对此表述得比较明确、透彻。
章太炎在辛亥革命前旅居日本主编《民报》时,曾举办国学讲习会、国学振兴社,并为设在上海的“国学保存会”机关报《国粹学报》撰文。在《民报》第七号所载《国学讲习会序》中,他这样论及了国学:“夫国学者,国家所以成立之源泉也。吾闻处竞争之世,徒恃国学固不足以立国矣。而吾未闻国学不兴而国能自立者也。吾闻有国亡而国学不亡者矣,而吾未闻国学先亡而国仍立者也。故今日国学之无人兴起,即将影响于国家之存灭,是不亦视前世为尤岌岌乎?”又说:“夫一国之所以存立者,必其国有独优之治法,施之于其国为最宜,有独立之文辞,为其国秀美之士所爱赏。立国之要素既如此,故凡有志于其一国者,不可不通其治法,不习其文辞。苟不尔,则不能立于最高等之位置。而有以转移其国化,此定理也。”
可见,章太炎认为“国学”是一国固有之学,并把“国学”之兴亡与国家的兴亡联系在一起了。对此,《国粹学报》主编邓实在《国粹学报》第十九期上则表述得更加明确:“国学何者?一国所有之学也。有地而人生其上,因以成国焉。有其国者有其学。学也者,学其一国之学以为国用,而自治其一国者也。
国学者,与有国而俱来,因乎地理,根之民性,而不可须臾离也。君子生是国,则通是学,知其爱国,无不知爱其学也。”
汤志钧先生在1997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再版的,由曹聚仁整理的章太炎讲演的《国学概论》一书的“导读”中,在引述了上述章、邓对于国学的阐释后,概括说“‘国学’既是一国固有之学,中国是有悠久的历史、灿烂文明的国家,《史记》记录了自黄帝以来的历史,成为中国民族的象征。此后,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公历代相传,至孔子而集‘国学’之大成。这种传统思想文化,也就是所谓‘国学’。它既不同于不是‘中国固有之学’的西方文化,和我国少数民族的专制统治思想也有差异。因此,‘国学’实际上是指我国汉族之学。”
汤氏把“一国固有之学”等同于“传统思想文化”,可见他并未从严格的意义上区分“学术”、“思想”、“知识”和“文化”等概念的差异,而是笼统言之。当时,这种说法颇为流行。那时,人们还习惯于把“文化”作为“知识”、“思想”的同义语而加以使用,说“学术文化”,与说“学术思想”、“学术知识”是一样的。这与今天把“文化”区分为广义和狭义两种显然有别。在今天,从严格的意义上看,“学术”与“文化”不是同一层次的概念:“学术”作为系统的、比较专门的学问,自然是以“文化”为基础的,当属于“文化”的范畴,但不是一般的文化,而是文化中比较高级的或被提炼了的属于精华的部分。然而从一般意义上而言,把学术与文化联系在一起尚可理解。
但是,汤氏把“国学”看作“我国汉族之学”即“汉学”,显然欠妥。既然国学是“一国固有之学”,而中国是个有诸多个民族所组成的大家庭,那么,汉族以外的其它民族之学,自然也就不应被排斥在外。把“一国固有之学”理解为“中华民族固有之学”,似更妥帖。
“国学即中国固有的或传统的学术文化”这一定义尽管也受到非议,但经过几代学者的努力监守和阐释,被沿用了下来,成为“国学”的通常定义。如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中,对“国学”一词的解释就是沿用了这样的定义:“称我国传统的学术文化,包括哲学、历史学、考古学、文学、语言学等。”
这可以说是自清末民国初至今,一直沿用下来的比较通用的定义。
张岱年先生在为中华孔子研究会编纂,于1996年9月出版的《国学通览》所作的序中,这样写道:“国学,亦称中国学,即中国学术的简称。”
张先生既沿用了百年来通常的说法,却把“文化”二字剔掉,可能是鉴于《国学通览》所涉及的内容比人们所理解的一般文化层次较深之故。但张先生在应序中又使用了“中国文化是世界三大文化系统之一”,“现代的中国人应对于传统文化有比较明晰的认识”这样的用语,说明张先生并非排斥“国学是中国固有的传统学术文化”一说。